郝娟：与心灵共舞的人

我有一位闺蜜，我们互称“老伴”。

“老伴”这个称呼，不知何时开始，因何而起，只是越叫越亲昵，越叫越自然。 这样的称呼 ，除了亲昵，大约还包含着相同的感知，人生大半已过，渐入老境。

老伴时常面带笑容，天真温柔看着你，那弥勒佛般的微笑，有种说不出的力量，使我的内心安宁，似乎感到了莫大的慰藉。有时候她不紧不慢的来一句俏皮话，逗得你开心得不得了。那次去山里玩，汽车正在行进，山坡上，一树可爱的红柿子闯入她的视野，她急忙大喊:“停车！停车！看那柿子，透着金光，我要去摘！”大家都说:“这个地方没有路，上不去。”她却还要大声嚷嚷:“我就要摘，我就要去摘！”车里的人哈哈大笑，老伴就是这样的使人快乐！还有一次，她故作娇嗔地说:“我才十三岁呢！”我笑了，她也止不住开怀大笑。十三岁，人生最美妙的年华，十三岁的心态，更是生活的最佳状态。

老伴其人，实在是一个独特的存在，老伴对“美”有一种特别的感知力。她特会拍照，一片树叶，几根小草，树顶上的苍穹，一股小溪流……在她的镜头都变得那么空灵，那么美妙。一棵枝桠疏疏，叶儿黄黄，貌不惊人的小树，经她随手一拍，就成了艳压群芳的美人，既有贵妇的端庄秀丽，又有小家碧玉的温润、婉约，淡雅而有韵致，实在妙不可言。

我们曾一起去田野里，看麦田，赏野花，她总能把所见美景揽入自己的镜头里，再配上恰当的音乐，做成一部动人的短视频，给人以美的享受。在她的镜头里，总有别样的风景，绿叶在手臂上摆成一排，一张完美的绿叶图便清晰地呈现在你的眼前: 嫩绿、浅绿、浓绿、深绿、墨绿，我从来不知道绿叶有这么多种颜色，颜色有这么多的层次；秋风起，叶满地，再拾起树下的叶子，微黄、淡黄、粉黄、淡红、黄红、橘红，我从来不知道，叶子的生命历程是如此的丰富多彩。落叶、花朵、小木棍、树枝，枯树皮随便这么一摆弄，就是一幅图案:小心心、小兔子、小姑娘……

看来，艺术创作无处不可，无处不在。她从田野里、小路边，采回鲜花，插在花篮里，又从树下捡来野果，摆在盘里，随便那么一摆，意境全有了，小屋充满了诗情画意，真是“你给生活意境，生活就给你风景”。我好想给她的作品配上一段唯美的文字，也表达一下我此刻对生命的感悟，可是因为懒散，一直也没做到。

老伴对美的欣赏与追求达到了极致，她时常沉醉在自然美景中不能自拔。有一次在湍北看红叶，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:“好看的很呢，老伴，太漂亮了，好看得不想走了，美里很呢，那个颜色，我就想变成一片叶……” 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了。她曾给我形容自己看到鲜花与美景时的心理感受，那心中澎湃的激情就像初恋的少女看到了心仪的人一样，怦怦乱跳，抑制不住地激情昂扬，看来“美得让人心动”真不是一句空话，我老伴，就是一位标准的“好色之徒”。

我们一起到山沟里，感受自然的魅力。她说，我们得抱抱大树，我们得脱了鞋子赤着脚在地上跑，这样才能吸天地之精华，得自然之眷顾。我觉得她说得有理，大树我抱了，甚至连小树也要拉拉手，但是赤脚走路却一次也没实现。回想小时候，我多少次在泥巴地上奔跑，那凉凉的、湿湿的、滑滑的、软绵绵的感觉，恐怕这辈子也很难再享受到了。为什么我们现在就不能、也不会或者说不敢走泥巴路了呢？

我和老伴有一点是相通的，那就是渴望远离喧嚣，回归自然，到一个僻静的地方，过一种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的生活。像网友说的那样，去一个明媚的地方，有树、有花、有阳光；去一个干净的地方，清风拂面，鸟在枝头，溪水流淌。我们希望有一方小院，有几间茅屋，种几畦蔬菜，养几盆喜欢的花，感受生命勃发的力量，感受世间精灵带给人的精神愉悦，感受四季轮回的变迁，但就是这点胸无大志的想法，一时半刻也不易实现，一是我们都还没退休，二是经济实在拮据，仍需赚钱养家，小人物的悲哀大都如此吧！

一方简陋的小院尚不可得，蛙鸣鸡啼狗吠牛哞就更是奢望了，难怪有人说“回不去的是过往，等不起的是未来”。心中怅惘时，只能在小视频里听“布谷--布谷--”婉转空灵、清凉悠扬的呼唤，在文字中寻找“柴门闻犬吠，风雪夜归人”的意境。于是不禁感叹，胸中纵有千顷地，足下却无立锥处，更叹那金碧辉煌的大厦里，却无炊烟袅袅的温馨与诗意。

老伴是位中学美术老师，她能静坐几个小时专心致志地画一幅画，这一点我很佩服。她的画作挂在办公室的墙壁上，看到的同事都要驻足浏览一番，小姑娘们都爱惊叫一声:“哇，太美了！”不过，我却窥探到了她的秘密，她画的都是静物，她从手机搜索到自己喜欢的图片，再用画笔把它描摹下来。那一笔一画，那细细的线条，那繁杂而又难以区分的色彩，难为她掌握得那么恰到好处，实在是个高手。在我焦躁不安，无所事事的时候，她说:“我教你画画吧，其实很简单的。”我没有断然拒绝，心中却早已打退堂鼓，那细若蚊足、曲曲又弯弯的线条，那什么绿什么绿的几十种画笔颜色，岂是我辈所能驾驭的？唉，还是算了吧！不过，我对她的创作还是有点小看法，我觉得艺术的灵魂在于创造，为什么不画鲜活的生命呢？把躲藏在枝叶间婉转鸣叫的小鸟画下来呀，把转瞬即逝的壮丽晚霞画下来呀，把优雅文静的小白姑娘画下来呀……诸此种种，再融入自己的喜怒哀乐、爱恨情仇，岂不是一幅“传世之作”？

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:“何不画眼前所见美景？”“懒得画，太操心了。”她答得漫不经心。哦，何尝不是这样，偷得时光半日闲，却也惬意。回想这半年时光，我宁可刷视频刷得眼疼，无聊得在走廊里踱来踱去，也没有伏下身子去写下片言只语。虽然我熟悉文字的排列规则，虽然我七情六欲颇丰，不也败给了懒惰！我妈那句老话说得好“栽了没再栽，坐那儿还没有睡那儿得！”放纵自己是个无底洞，和老伴相比，我更是自愧弗如。

老伴也曾劝我写一点东西，我知道她‘在千方百计地拯救我。她羡慕那些网上知性优雅的博主，让我也写点文字，配上图片、音乐，表达自己生活感受，我却没事实施的劲头，和她一样懒得操心，把无所事事当做静心，当做休养身体的借口。如此看来，我俩是一路货色，成不了大气候！

即便这样，我们也算不得消极颓废之人，我们是如此地热爱生活，有一点可以作为明证，那就是我俩都爱养花，也都会养花。这在学校也不是什么秘密了，四楼的阳台上一溜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盆，所有的绿植和鲜花都是我俩精心培育的。但我俩养花又有区别，我纯粹是为了养花而养花，不拘什么样的花，只要我中意；不拘什么样的花盆，只要能装下土，能盛下花，我就能把它养得生机勃勃，我看它一点一点长大，一点一点茁壮，开出花来更令我爱不释眼，我像一位老农一样，每天都要在花盆边站一站，看一看。我家里也没有什么名贵的花，更没有太高档的花盆。

我最爱的茶花和荷花，依旧是买花时带来的花盆，几盆茂盛的吊兰，用的是以前养废了的植物剩下的花盆，这几天开得正盛的蝴蝶兰，四五年了还是当初种下时的一个塑料盆。今年夏天，洁白的茉莉花开了一茬又一茬，用的也是一个塑料盆，我甚至还动了养路边一丛野草的念头。总之，我养花和我过的生活一样，随随便便，马马虎虎，平平淡淡，能过就行，开心就成，没太大讲究。

可我老伴就不一样了，她是天生自带艺术细胞的人。她养花那是艺术家的标准，就像搞艺术创作一样，讲究一个“美”字，讲究品种的选择，以多肉居多；讲究造型典雅，一开始种植或移栽，就须成型，为日后的发展壮大奠定基础；还讲究花的形状，叶的质地等等。她的两盆多肉，盆是古典的花瓶形状，多肉老桩曲虬盘旋，枝头一簇簇如一个个莲花宝座，又如一串串饱满的大葡萄，实在美极了！她还专门在网上买了木桩养多肉，买了和小酒盅差不多大的小罐罐养多肉，也煞是好看。我养花是为了欣赏它慢慢壮大，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，绽放生命的惊艳之美！

而我老伴养花，不管何时眼前总得是一幅画: 要造型，要颜色，要品种，更追求观赏的角度、色彩的搭配等。这让我一下子又想到了叶圣陶先生《苏州园林》中1的四个讲究: 讲究亭台轩榭的布局，讲究假山池沼的配合，讲究花草树木的映衬，讲究近景远景的层次……老伴讲究什么我说不好，但我知道，她是为美而养花，一边养着花一边创造着美！每到一处，她都在发现，这个树墩怎么用，这个树根怎么做个盆景……

我觉得这是高人！不管怎么说，我们都是热爱生活的人，并且都有蕙质兰心的一面，骨子里有一种浪漫，有一种不俗！纯洁与高雅常伴左右，也是人生一大幸事。就像一位博主说的那样，养花是为了取悦自己，养花不仅丰富了我们的生活，滋养了我们的灵魂，也放慢了我们的脚步，赶走了抑郁和烦躁，养花，让我们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！

我老伴是个纯粹的人，这不仅表现在对自然万物的热爱，更体现在她的为人上。她说话做事无不体现着率真的性格，对朋友真挚而又充满热忱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关切。我们出去玩，她把吃的用的准备得妥妥当当，她甚至早早起来打好米糊，用好几个保温杯带到山上给我们做早餐，一点也不嫌麻烦，这一点我是做不到的。她把吊床绑在树上调整好高度，让我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晒太阳，我沉醉了！那一刻，我想到了爹娘，我觉得自己又变成那个有人疼有人爱的小女儿了。
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我路过她的课堂，被那种超燃的氛围震撼了！教室里出奇的静，五十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师，孩子们腰杆笔直，两只胳膊支在桌面上，仿佛前面有盘令人垂涎欲滴的大烧鸡！我老伴，这个五十出头小胖姑娘，正面露微笑，侃侃而谈，突然教室爆发出哈哈哈的大笑声，瞬间，又陷入静寂，忽然又齐声高答:“行！”凭我多年的教学经验，我知道我又遇到高手了！这种掌控课堂的能力不是谁都具备的！我曾和她说起那节课，她淡淡地说:“娃们就喜欢我说话风趣幽默，我上课爱和他们开玩笑，他们不拘束！真的，我很喜欢上课，喜欢和娃们说一说美术知识，带他们认识这个世界的美，这对我来说也是享受！”最后一句话，她是认真的并且庄重的！我豁然开朗，唯有热爱，才能创造出美好的境界！

郝娟 ：女，河南邓州刘集人，毕业于南阳师专。现就职于春风学校，中学语文高级教师。喜爱文字，愿意用文字去抒写生活的真、善、美！